出生
她,生于周围失望的眼光,一生下来就被一心想抱孙子的奶奶扔进茅坑。
中秋的夜晚,凉风阵阵,使得夏季的燥热忽然就没了踪影,身穿短袖长裙的人们还来不及适应,吹在身上不由得让人激灵打一个寒战。但是这并不影响城里人的兴趣,也许是会外出饶有兴致地参观各种各样的灯会,或者约三五好友一起赏月,消除白天忙碌的工作带给人精神上的重压,以及内心的焦躁不安。但是在边远的这个小山村,就是另外一番模样。
村边一条铁路在天上满月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一辆火车轰隆隆开过,村里住户的玻璃窗格子被振动得哐哐作响。火车来来去去,呼啸着从远方驶来,又呼啸着向远方驶去,没有一刻停留。自打通了铁路以来,火车与这个村子的联系,就是这火车与铁轨之间摩擦和铁轨与铁轨之间的空隙与火车产生的轰隆隆的声响和火车偶尔发出的汽笛声。
家家户户早早地关了大门,一家老小围在电视机前看城里人的晚会,看了只是看了,别人的热闹总是离自己很远。看完了就打一盆洗脚水来,从保温壶里呼啦啦倒点热水兑进去,洗吧洗吧上床睡觉。这个村子大部分家里都是有电视的,毕竟这东西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是对于秀珍家,则是连电视都没有的,她家的窗口黑洞洞的,或许是早早就睡了,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个时候,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披着军绿大衣走在村子的低矮瓦房中间的小路上,说是军绿,其实已经因为陈旧而看不出多少绿色,在月光下看是墨绿的。这人面色黝黑,脸上的表情,是一个作惯了乡村干部的人流露出来的狡猾和蛮横。他背着手,脊背微驼,这样子在常年从事田间劳作的农人中间非常普遍。他默不作声地走在没有一个人的大街上,只有几条狗在门口,看见这人经过,也不做声,只是在喉咙里低声呜呜两声回到自己家门里。他感觉自己就是这里的国王,他伸着倔强的脑袋巡视着整个村庄,心里盘算着什么。一多半的路面覆盖在房屋的阴影里,显得单调,诡异。他从秀珍家门前经过,忽然想起什么来,自言自语到:
对啦!前两月就看见秀珍大肚子了,估摸这会儿也该生啦。嘿嘿,就是她啦!
说着一脚跨进这家大门口,黄狗在黑洞洞的院子里静静注视着,长长的舌头添着嘴巴。看见有生人来,一下子把激灵的脑袋直起来,警觉地翕动着在月光下发亮的黑鼻子,嗅了嗅,知道是熟人,就没有叫出声来,只是低低地呜咽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屋子里却发出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门外的黑影身子一挺:还真是生啦?急忙在窗户外面敲了敲玻璃,铁钉咯着玻璃,玻璃又碰着榆木窗框,发出好听的咣咣声。
谁呀?
赵大宝。
村长啊,有事儿?
嗯那,出来跟你说!
竹帘子啪啦一响,一个瘦小的男人出现在秀珍家狭长如刀的院子里。月光之下,能看出来愁眉苦脸的表情。
有四啊,你们家这可是第三胎啦!你还真想有四个娃啊!我可是刚从镇上开会回来,上面这事儿正抓得紧呢!你可得想办法趁天黑赶紧挪地方,晚了我可就包不住你啦!
成,成,我马上走!
赵大宝看着有四转身回屋的背影诡秘一笑,转身离开。他一路小跑直奔村大队,开门冲进他的办公室,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田,赶紧开辆大卡车到有四家,他们又超生啦!这回咱们又能捞一笔!
这边有四和秀珍手忙脚乱地把一个黄色的大衣柜搬上了一辆架子车。在夜色的围堵和月光的照耀下摇摇晃晃出了村口,远远看见一辆大卡车的车灯射出两条光柱象两根大棒一般挥舞过来。看着从车上下来两个年轻小伙,接着一个老头也蹦了下来,开口说:
怎么?想跑?晚啦!
车上的秀珍和车前的有四都慌了。
你们想干嘛?有四说。
干嘛?我们是镇上负责计划生育的,我姓田,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家连生三个,大大超生啦!严重违反了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所以下来调查,想畏罪潜逃啊?那可不行!
你们罚也罚了,我们家也不剩下啥东西啦,还想咋样?
哼哼!不剩下啥了?那车上这大衣柜里难道是空的?你该不会这么晚去旧货市场卖家具吧?
这个……这个大衣柜是我爹留下来的,不能给你们!
这个我说了不算,现在是法制社会,法制社会知道不?法律说了算!你犯法了,家里有什么财产就得没收!你们还愣着干啥?赶紧执法!
不能……你们不能啊!
有四用身子挡在前面,不让小伙子上来拉大衣柜。老田一把把他揪到一边:
暴力抗法!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个时候,赵大宝正坐在自家炕头,卷了纸烟,眯起眼睛就着煤油灯点着了,大吸一口,烟丝发出清晰的咝咝声,皱纹舒展,逐渐荡漾出一个陶醉的模样。
几天后,有人发现村长家里的大衣柜换了一个新的,是土黄色,有见过有四家衣柜的人说,真是一模一样。
秀珍暗自垂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风从缺了一角的窗玻璃溜了进来,呼呼的声响,让秀珍想起有四的呼吸。有四现在正在去镇上的路上,不知道他们会把他怎么样,本来是要抓秀珍去的,可是有四说刚生完娃怕受不了颠簸,出了大事儿就不好办了。他们一想也对,就只把有四扭到车上拉到镇上去了。
任何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都要哭闹一阵,吃饱了肚子,哭累了,就睡觉。秀珍听着孩子的哭声心都揪在了一起,喂了奶,轻轻哦哦地拍着,晃着,好不容易哭声停歇。看着身边的小娃娃,小鼻子小眼儿,她觉得眼睛象她爸,鼻子嘴巴象她,鼻孔一张一翕,细细的温热的气流拂过为她遮挡的手心,痒痒的。那是她的另一个自己啊!可是她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前面的两个女娃,婆婆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了(没错,她确实有胡子),这回又是个女娃,秀珍不敢再想下去。
婆婆从她嫁入到有四的爹家没两年,有四爹就得心脏病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侍弄着地里的庄稼,靠天吃饭。年轻寡妇,总是会有村里的老男人帮着操持庄稼,也经常受欺负。她就盼着儿子长大娶媳妇,将来多生几个孙子,好在村里不受欺负。就让村里教书先生给取了个“有嗣”的名字,但是村里人大都把他叫有四。这样一来,阴错阳差的,有子嗣变成了有四个,老娘听了也高兴。可别人见了面都取笑有四说:你们家有四个闺女啊!
老天总让人失望,或是真被他们说中了,这前三个都是女娃,第一个是刚刚生下来就被婆婆悄悄抱给了别人;第二个养到2岁的时候则被婆婆抱到集市上弄丢了。第三个,她不知道这个铁石心肠的婆婆又会出什么阴损的招数。愁眉紧锁的秀珍抱着刚刚降生的小生命昏昏睡去。
这天晚上,这个求孙心切的老太婆在上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嘴巴里念念叨叨:有四去了镇上,罚钱没有,家具搬也搬了。人关个半天就能放回来。可是我孙子还是没着落啊!这已经第三胎啦!气死我了!
她年岁不小可是身子比媳妇还硬朗。她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穿了小脚的黑布棉鞋,偷偷走到院子里。眼睛盯着儿子的房门看。里面没有动静。
个没出息的破簸箕,连个带把儿的都胡噜不出来,看你还睡。
老太婆站到儿媳妇的窗外,看到睡着的母女,气就不打一处来。
前几次都送出去啦,可就是没断这个女娃根儿,这回……
老太婆双眼忽然凶光一闪,立即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颤抖。可是最终对于冥冥中孙子的渴望,让她战胜了恐惧。她蹑手蹑脚推开媳妇的房门,那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吓了老太婆矫健地一跳,象一只猴子,躲到了墙后。惊醒的秀珍警觉地抱紧怀中的孩子,起来关了门。她没有说话,男人没有回来,她是不上屋门的。
风真大,她想,给孩子和自己又裹了一层衣服。可是她没想到,有比风更需要防备的。
趁年轻的母亲睡着的时候,老太婆第二次轻轻提着门把手潜入屋里,从身边抱走了孩子,偷偷扔到了村口的茅坑,扑通一声,浑黄脓绿的屎汤子就淹到了小嘴巴小鼻子,蛆虫爬到她的鼻孔里嘴巴里,那时候村大队的高音喇叭上正在唱: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
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
好地方来好风光好地方来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