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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天桥上的蚂蚁(一封家书等续) (浏览:597 回复: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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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上的蚂蚁(一封家书等续)
  严重推荐事先阅读
  
  一封家书 http://www.tianya.cn/new/techforum/Content.asp?idWriter=0&Key=0&idItem=16&idArticle=191469
  
  小涛鬼话 http://www.tianya.cn/new/techforum/Content.asp?idWriter=0&Key=0&idItem=16&idArticle=556669
  
  大地的谎言 http://www.tianya.cn/new/techforum/Content.asp?idWriter=0&Key=0&idItem=16&idArticle=58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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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7-1-18 14: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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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老子》
  
发布时间:2007-1-18 14: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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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楔==
  
  
  那男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闯进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墙壁,墙壁的左侧有一扇关紧的门,旁边还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那男人眨巴眨巴眼睛,干涩眼睛里的发涨的血丝已说明,这不是一次良好睡眠的结束。他的脸浮肿,干涸而呈褐色的血迹以及污垢胡乱涂抹在那团浮肿之上。
  “呜——”被他自己的臭袜子塞住的嘴发出一声不适的不满,这才真正让那男人清醒过来,并回忆起自己方才的经历。
  他被强迫反向坐在餐桌的第四把座椅上,座椅靠背顶端正中的一个下凹的幅度刚好卡住了他的脖子。而他却无法伸手解救自己,因为他的双手手被一段电话线从座椅的下方连在了一起,而被座椅本身强迫分开的双脚也被那段电话线的剩余部分绑架,这样,他的四肢末端在座椅下面被电话线紧紧地以可以相望而不相及的距离联系在一起,而他的脑袋却不得不受那椅背的肮脏气,怪异地高昂着。
  于是那男人开始诅咒设计这把椅子的人,但一个声音却在他左后边道:“不错,像只蛤蟆了。”
  他努力地扭过头,去找那声音的来源。但对方刚好——几乎可以断定是故意——站在他视线的尽头,当他把头扭到颈椎龟裂的程度,再把眼珠向左转到眼球背后视神经痉挛的程度,刚好可以在那一片昏花中瞥见一个人的阴影在窗外阳光直射的白色背景中闪烁。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用眼睛狠狠地瞪住对方,当然,再能说几句狠话的话,就更完美了。事实上,在昏迷之前,他就是这样想的。
  “别这样用眼睛对我使劲。”
  那声音的忠告充满了嘲讽,但忠告就是忠告,两个钟头以前,他不听对方的忠告,结果付出了代价——他在自己拼命扭动颈椎和转动眼球的过程中竟然将自己弄昏厥了过去。
  所以这一次,除开对椅子设计者的不满,那男人脑袋里剩下的念头竟是在回味原来人可以这样把自己弄昏过去,失去意识,这个方法以前自己竟从来不知道。
  这世上被绑架的人估计要以百万计算,他们中被酷刑折磨昏迷的大有人在——被拷打昏的,被药物迷昏的,被电击晕厥的,或者最通常的,被重物击中头部而失去意识的。
  被绑架者无意间自己把自己弄昏的,恐怕并不太常见。
  然后他才想起,是对方诱导自己这样干的。毕竟,没有人会甘心在临死之前竟看不到夺去自己性命的人长什么样子。
  在那之前,他并非没尝试过反抗,结果是四肢腕关节上的电话线由于他的挣扎而几乎勒进了皮肤,导致手脚一片青紫。他也曾想扭动腰部,却发现只要他胸部以下的身体向有希望的挣扎方向使劲,卡住他脖子的椅背就会让他陷入窒息。
  “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男人心里一跳。那是枪机扣动的声音。那是把老式毛瑟枪,金色的雕花枪身,上等山毛榉把手的棕色漆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双手反复的摩挲而显得略微发黑。那是他在香港佳士利拍卖会上的战利品。之后,这件百多年前德意志军工精华奋起余勇老而弥坚,跟随他出战数次的鸡尾酒会,由于个性十足稀罕相当,钓到好几条大鱼,战果颇丰。
  但现在,如果说那把老毛瑟枪算是钓竿的话,扮演鱼的角色却是他自己。
  “好枪啊……这样的枪,分明都是雌雄成对,你这样稳坐钓鱼台毫无表示,难道是铁心不准备让我欣赏另外那只雌的,好自己留在被窝里下崽儿吗?”背后那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但很明显,这句话更多的是折磨座椅上那男人的神经而不是期盼他回答。他嘴里的袜子,显然和背后那声音有莫大的关系。
  这句刺激人的话不仅没有使那男人的神经疼痛,反而促使其冷静下来。于是他随便“唔、唔”了几声,似乎是有话想说。但其实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因为他知道,对方这样绑着自己,肯定是想从自己这里、尤其是嘴里掏出什么东西。
  但那声音忽然消失了。于是那男人继续“唔、唔”几声,想装成咳嗽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做出一副可怜像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但很不幸的是嘴里袜子的末梢抵到了咽喉,他一假装咳嗽,就痒得真地想咳嗽了。
  接下来的痛苦着实形象解释了酷刑一词的含义,尽管对方未曾用哪怕一根手指头沾上他——急剧的咳嗽产生的空气压力由于无法从嘴里出来,于是全部钻进了鼻腔,由此引发的震动不断地搅动抵住喉头的袜子引起了恶心,从胃里冒出的胃酸合同其余说不出的液体和残渣毫无选择地跟随咳嗽全部灌入鼻腔,由于呼吸不畅,再大部呛进肺里,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只有恶魔的导演才能形容恶性循环前两个字的含义。
  在那似乎无法停止的痛苦渐渐变得稍微可以忍受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原来他所有的自作聪明早已在身后那声音的算计之中。
  肺部的剧痛在他停止了咳嗽以后显现出来,但那男人抓紧时间,轻轻地哼了两声。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更多,现在首要的是让背后那人明白自己愿意说点什么,好赶走嘴里的臭袜子。但背后那声音听到他乞求般的哼哼,却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想听你说话?也许我是个喜欢折磨人折磨到死的变态?”
  抓狂的焦虑和地狱般的绝望交替统治了那男人听到这话之后的漫长三十秒,那焦虑和绝望交替闪烁,越来越接近,最后重叠在他的心灵深处,成为致命的恐惧。
  末了,仿佛是欣赏完马戏表演般的愉悦和兴奋过后的稍稍疲倦,那声音道:“那就这样吧。哦,枪我带走了……还有件事,我问,你写答案——”那男人感到手里多了件硬硬的物事,被勒到几乎失去感觉的右手差点没拿稳。
  “是粉笔,拿稳了,”那声音似乎近了许多,“他在哪儿?”
  一张照片出现在了那男人眼前。
  那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接着闭上了眼睛。几个钟头前他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于是结果是趴了几个小时的椅子。这次会怎样呢?他不知道。不,他是知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个人都知道。
  老是老了点,还是条汉子。伙同那颗最终的子弹,一起穿过那男人脑袋的,竟是这十个字。
  座椅下面,他失去意识控制的几乎贴在地上的手一松,粉笔滚落在地。
  一只被浸湿的袜子跌落在地,一只手拾起了粉笔,停了停,在那男人的手边歪歪斜斜地慢慢写着什么,一笔一顿。渐渐地那字有了形状,那字歪斜到不堪入目,甚至互有重叠,很好的模仿了一只被捆绑的手能写出的字迹。
  那是四个字:“我说,饶命”。
  写罢,那声音似乎自言自语道:“这样,总可以逼你现身了吧?”
  粉笔被捏成了粉末。复归初始的粉尘从那手中飘洒而下,落在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之上。那片暗红之下,同样的粉尘组成的四字依然在那片扩张的凶煞渲染下清晰可见。
  
  ==待续==
  
发布时间:2007-1-18 14: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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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一个司机和一段奇遇
  
  据说每个故事都由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等要素组成;据说每个故事都有不同的角色,有主角,有配角。
  那么故事里的人物,会如同那些电影演员一样知道他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吗?
  或者,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故事里的哪一段?
  指望着明白这两个不伦不类的问题的答案,再一次,我站在天桥上,手里不伦不类地提着沉重的小提琴盒子,盒里不伦不类地装着成捆的钞票。
  也许是很好的小提琴班招生广告。
  凉风拂面,夹杂着汽油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或者说一切都未曾变化。这是个普通的人行天桥,仅仅能容纳五六个人并排站立,不锈钢的栏杆布满污垢,支离破碎的地砖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两边的排水沟的尿骚冲鼻。天桥两旁的大楼森然挺立,一路排到视野尽头。更远处,因为山城的道路起伏,使得一些建筑看起来比它们实际高出许多。它们的背后是一片无尽的海,在这个阴森的季节里蔚蓝而充满暖意的海是见不了的,海更多的是惨碧色,还翻滚着恶心的泡沫。
  引擎的轰鸣提醒着我将视线放下,各种汽车正从我跨下缓缓流过。不远处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不停的变着,……红……绿……黄……红……绿……黄……更远处,是更多的高楼迷离在晨雾中,一如人们的眼神。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有包头巾带MP3晃悠过去的半大小子,拿着拐杖背着二胡的瞎子,在冬天穿超短裙的漂亮美眉,背着书包跳来跳去的孩子,背着小包逮人就问“嘿朋友要不要日本最新毛片儿”的准IT工作者……
  我木然地站着,尽量以一种超然的态度观看在我四周的芸芸众生。虽然我也是,或者说曾经是其中的一员,繁华都市沙漠里一颗孤寂平凡的沙子,有而不多,无而不少。
  习惯真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在走路但根本就没有想到今天来天桥望什么景,但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在我大脑神经节乱做一团、各路神经脉冲交叉震荡中,我的小脑自动接管了我的身体,发出平时最常发出的命令指挥我自己,载着我的大脑来到这里。当然,这只是我想象,有没有科学根据我也不知道。
  然后我就走到天桥上,趴在栏杆望着天桥上匆匆或散漫的人们和下面的金属洪流,嘈杂而喧嚣,繁华更吵闹。一个一身黑色的摩登女士从我旁边走过,高跟鞋搭搭作响,香水拂面而过,马上被热腾腾的汽油味取替;背着大箩筐的老汉又马上蹒跚着盖住女士的背影;一对情侣正在为不小心跌出塑料袋的炸鸡而争吵,但是马上被打断因为炸鸡被一个一脸抹黑的孩子拾起来毫不犹豫地大快朵颐……
  然后还有什么?
  然后在一片恍惚之间,提琴的旋律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行人的嘈杂以及建筑工地的铛铛声中,一把小提琴唱起了命运的旋律,细弱而卑微,但是不屈不饶。相比一个管弦乐团实力雄厚气势磅礴,此刻此地的一首单薄的带着哭腔的《命运》有更加让人心弦颤动的挣扎。
  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倔强而孤傲的单薄身影。我木然地呆立在那里,看着他坦然地拿出提琴,对着满街的车流人潮认真地拉起《命运》。破旧的风衣伙同疏于打理的长发在风中自由地飘着,或者随着琴声摇曳。每次汽车的喇叭响起,我都以为那可憎噪音会打断他绽放的情绪,但每次我都错了。那琴声如纸绢般纤细却又如钢丝般执着,每次都顽强的继续下去。琴弓如同箭弓,乐声就是锐不可挡的离弦之箭,它带着某种不可明喻的执念和不可理喻的热情穿透了所有空虚的双眼和灵魂,穿透了每个失意城市客的心底深处的那份悸痛。
  我以为他是艺术化的乞丐,就象我在天桥上见惯的阿狗阿猫们。但我却最终发现他并没有把提琴盒打开在面前并摆放零钱。他背对着我,面朝天桥的栏杆。我终于发现他要倾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天桥下的这个世界。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自己,只是半闭着双眼动情地来回挥动手中的弦的呜咽。车流依然拥挤,人流依然熙攘,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我。
  我渐渐听懂了,那风中之弦颤抖的是迷失在莽原里的狼的望月长啸,是漂泊在山峰间的鹰的随风高唱,是在清晨的白雾中微风看到的竹泪似翡,是在金色的夕阳下岩礁听到的潮啸如枪。
  那是孤独地呼唤同类的声音,我忽然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落魄的,并不只我一人。
  如果说我和他有什么不同的话,那是他比我更善于表达。这是我在那一天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所感悟到的。
  在天桥上观景是我的一个习惯。每天清晨,曾经,我都会慢慢地拖着一身的疲惫爬到天桥上歇息一下,看一看四周的景色。虽然我承认其实没有什么景色好看,在遇到这个小提琴手之前,我甚至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不明白。
  然而今天,我在明白了许多事情之后,却只能独自站在天桥上,看着那个曾经《命运》出现过位置,一边回忆消失在过去的《命运》,一边让风将天桥下街市上从不消失的噪音灌进耳朵里。
  《命运》!我的命运是什么?那曾是一天又一天十来个小时在方向盘面前坐到膀胱濒临破裂,曾是一次又一次在汽油味的包裹中丈量这个城市的道路。这就曾是我的生活,我自以为的宿命:汽车的奴隶,里程的佃户,无妻无子,无钱无权,无产阶级。
  
  
  事情开始的那天正是秋风乍起,我同往常一样在天桥上徘徊,看一群城管将那个经常在天桥上摆摊儿要钱的瘸腿孩子架走。这一幕从我最出来到天桥望景的时候就反复上演见怪不怪。如果有一天我不开车了,或许我可以去找个类似导游的职业,利用自己对这个城市大街小巷的熟悉赚钱。比方说,我可以将客人们拉到这个天桥,然后介绍说,看,那个站在天桥下要钱,用粉笔在地上宣称自己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阿狗已经在此就业几年了;几年前他抱着一个拐来的婴儿在天桥下,不过粉笔在地上宣称的却是山体滑坡全家灭门只余两口。但现在那婴儿阿猫张大了,于是阿猫被阿狗打瘸了腿独自上天桥宣称自己天生残疾……
  不知道这样的旅游介绍有没有人欣赏?我对此并没太多自信,所以我最终判断这个产业链前途不甚乐观。我当然知道那只瘸腿阿猫被架走之后最多消失几天又会出现在天桥,但我并不在意;那批看着面熟的城管显然也应该知道,但显然他们也不在意;阿狗阿猫们自己当然也知道,但显然那是在他们计划之中。我注意算过,他们两个再加上一个不太经常出现、出现时宣称自己被网友骗的女孩,基本能够完成小康指标的收入——如果他们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的话。
  我是什么?车在天桥下闪烁的应急灯宣称,我是个司机。司机当然总得开车,不能和阿狗阿猫们比赛谁更能在天桥上喝风。于是我溜下天桥,钻进车里。
  刚巧,一个胖胖的生意人模样的家伙正将他自己和他的提包一同塞了进来。“去机场。”他道。我明显地感到右后轮矮下去一截。每天跑上三百来公里,轮胎的损耗相当的大。我颇有些心痛地希望他能坐到中间去。
  “打表么?”我没着急起步。
  “不用打,多少钱?”
  “单程五十。”
  
发布时间:2007-1-18 14: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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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持:)
发布时间:2007-1-19 1: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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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续篇……
  静候
发布时间:2007-1-19 9: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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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僧,又见小僧,等了好久了,期待再次带来佳作!
发布时间:2007-1-19 9: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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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声响起来!
发布时间:2007-1-19 13: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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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家书,小涛鬼话...
  恶,这两个故事讲就讲么~搞得镜头感那么强干吗,整个儿
  就跟看电影似的....
  现在心里还凉丝丝的...
  不过我喜欢.哈..超级喜欢....
发布时间:2007-1-19 13: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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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他的金边眼睛里的小眼睛泛出一阵光,“哪能那么多,昨天我才去过,人家那车才要三十……”
  “你是要价三十?”
  “……怎样?三十去吗?”
  我知道全城不可能有一辆车可以接受去机场的单程价只要三十元,但我点头道:“三十,就这么着吧。”
  那胖子肯定没有料到我居然不再跟他争价,心里早已经准备好的讨价还价的台词没在嘴上找到出口,于是一同涌现在他的脸上,挤出一阵怪异的表情。那表情是在说:为什么刚才不还价到二十?
  讨价还价,无聊的举动,三十我应该还是能赚个十块钱零花。我忽然想道,会不会是我这样的懒散个性决定了我一辈子只能是个不成器的开车匠?可是,明明有时候我又对钱很看重啊?
  背后的胖子似乎很高兴,他哼着小曲,从兜里来掏出支烟点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烟盒凑到我面前:“师傅你也来一颗?”
  “多谢,我不会。”不会当然是假的,怕他里面藏些麻醉剂是真的。虽然这个胖子看起来不太象个歹徒,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嘿,”他道,“开车的师傅不会烟,那多累啊。”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他又道:“瞧你开得挺顺,开不短时间了吧?”
  “嗯,差不多三年了。”
  “你跑长途吗?我是说,出城?”
  这胖小子是看上我要价便宜好说话了吧?我没好气道:“不跑,长途没钱赚。”当然,和这胖子做交易肯定没什么钱赚。
  “哦……”他讪讪地笑笑,“我今天要接一个客户,明天要下到地方郊县去,刚好车都派出去了。总不能用自己的私车吧,多不划算。”
  “你刚才说……不是单程吗?”
  “那还能再少点?”那胖子贼笑道。
  “你说。”
  “五十?”
  “……也好。”算我倒霉吧。
  那胖子的脸上表情更丰富了,不知道是在为他自己高超的谈判能力而自豪还是为尚欠火候的谈判能力而懊恼。从脸上看,他似乎更加后悔没有将价压得更低。他道:“你真不跑长途?不亏待你的,我包车。”
  “不,我有事。”不亏待我难道你亏待你自己,我心里将胖子的女性长辈问候了一遍。
  一阵沉默,末了,他装得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夸张的一拍脑门:“喂,你车里有发票吧?”
  “有。”
  “一会儿到了给我开三百的。”
  “一百。”我冷笑道。
  “什么?”
  “发票,我给你三百的,你给我一百元。”
  “你开什么玩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哪有你这样开口的!咱们说好了五十的。你那发票才多少钱一张?你这么狠心赚黑心钱……”
  我踩住刹车:“不愿意你就下车。”
  “喂,你什么态度!”他尖叫起来,脸色犹如有一层猪油一样,油腻可憎。我停下车,回头道:“下车!”
  “什么?你凭什么把我赶下去?你就一抬轿子的命,有脸给我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认识……”
  我回身一把夺过他怀里的皮包,从车窗向外扔出十来米远,然后慢慢的起步。
  “随便你。”我将车开得极慢。
  那胖子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张大眼睛瞪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认为还是他的包重要些,骂骂咧咧地下去了。“你有种,你给我等着,我要投诉你!”他下了车,一边走一边回头,“你的车牌我记住了!你的公司我也记住了!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一转方向盘,右脚将油门踩死,车头发出凄厉地一声叫嚣,是夺命的呼号。那声音甚至不及车的速度,直到“砰”的一声剧响后,直到车头将那胖子装得凌空飞起,他也没有收住脸上惊恐的表情……
  我猛地闭着眼睛使劲地甩着脑袋,拼命将幻想从脑袋里甩出去。那胖子还在反光镜里举着拳头叫骂,飞速地缩小。那一瞬间我忽然害怕起来,我他妈做了些什么?让他投诉我?我是不是要真地掉转车头将他碾成一排胎印?或者谦卑地下车道歉,请求他原谅我的错误态度并接受我免费为他服务一次?
  最后我认定,如果我真的决定停下来,最好是回头把他撞进河里去。但这样的认知并不能改变那天晚上我的惶惶不可终日,哦,是不可终夜。我生怕被巡逻的交警拦下来告诉我有人举报我,于是每次看见前面有警察,不是拐弯绕过,就是慢慢拖在后面,或者夹在其它几辆出租车之间以限速范围内的最高速度飞奔而去。
  那天晚上我几乎忘记了怎么开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开车寻找路边的客人并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还是在开车看见警察并尽量避开他们的视线。
  那该死的胖子,我恶狠狠地想道,我真该将他从头到脚印一排胎印的!反正他人品也不会太好,估计到时候笑的人会比哭的人多。
  
  
发布时间:2007-1-19 18: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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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的车身,黄色的线条,鲜艳的国旗颜色是每一个急着上班或懒得挤公车的人在大街小巷寻找的视线焦点。出租车!的士!在这个城市里,这几个字曾经有着很大的魔力。在那个激动人心的年代,驾驶座前的方向盘曾经是航向幸福的辉煌彼岸的金质船舵,汽油的香味与钞票的气味曾经在人们的鼻子前翻来覆去,搅和着梦想希望与焦躁的味道。不过那一切已经远去,曾经的制富杠杆现在已经沦落到勉强可以撬起支撑一个正常人的基本需求。据说,早年刚开放的时候开车的现在都早已不干这行了,他们大都攒够了资本,自己当了老板,再招募些前途不怎么灿烂的青年加入探询当年他们足迹的事业当中来。
  不幸的是,我正是这些未来不甚明朗的青年中的一员。
  在这开车的三、四个年头里,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时时想起初次摸到方向盘的激动。也会想到,在下一个落叶飘零的灰色季节里,我是不是还做在方向盘后面想着去年或者明年的这个时候的事情。事实上我想得更多的是,我还要不要继续这样开下去?
  如同一位前辈说过的话,什么事情干得多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不想干下去。人是好奇心容易疲倦的动物,当一件事情成为工作之后,没人会愿意在工作之余继续做。说加入乞讨产业链当然只能是自己调侃自己,但我下班之后却是不会再想开车,当初曾经隐约有过的驾驭的快感早就被遗弃在了城市充满废气的大街小巷里,剩下的只有疲惫和倦怠。
  说那话的前辈叫做黄大勇,大约我开始开车的时候他就将他的车当废铁处理掉,再将十来年攒下的积蓄拿出来娶妻生子,又开了个小小的司机面馆,生意还居然很是不错。原来的同行都爱到他那里去吃顿便饭,因为他知道我们的口味。我也常常去他那里吃面,平心而论那面条味道并不见得如何了得,但味重料辣汤鲜,分量足而又经济实惠,非常适合我们这些成天抽烟抽到舌头发麻又不运动不出汗的亚健康群体。于是他的面馆外的小巷每天都堵满了鲜艳的出租车。我常常一边吃面,一边仔细观察黄大勇和他的老婆,他们动作敏捷,煮面捞面下料一气呵成,让人想起很多年前课本上读到的那个可以将油从铜钱孔里倒下去而不溅出一滴的老油翁。这样的动作再配合着炉子里呼呼的火焰让人吃面的效率也大为提升。他毕竟还是个行内人,知道我们这行时间的宝贵:兴许提早吃完两分钟,就能遇见一个跑长途的贵客。
  黄大勇不跑车了,脸日渐圆润,肚子也挺了起来,据说他的面馆开张那一天,他当众将驾照扔进了炉子里。这也许有夸张的成分。但他是个好人,大家都这样说,也都能感受到。到别的地方吃饭,伙计总是招呼:“吃什么?”只有到这里来,胖胖的黄大哥或者胖胖的黄嫂子会充满人情地招呼:“累了吧,今天跑得怎样?”我有时候在想,这个胖胖的黄大哥,也许就是几年后的我。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距离黄老板那一天,我还有老长一段距离。首先,车不是我的,我黑白颠倒地跑夜车,每月付租金给那个过正常时间的车主高康。他明显很爱他这辆破车,还装了个遥控报警器。其次,我开夜车,意味着我总是在人迹稀松的时候才开始挣钱,绝大多数时候是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兜圈子,白白浪费汽油。夜车的收入和白天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开车三、四年,并没有攒下什么钱,除了对城市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然而事情总是有意外,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沿着黄大勇的人生轨道方向前进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我的视野。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变了样。我在黄大勇的平行轨道上走得四平八稳偶尔还洋洋得意,忽然之间,一颗来自黑暗的流星砸了下来,将我震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天阴沉得可怕,即使是在晚上路灯朦胧地刻意粉饰下,也能感受到云层在车顶上的翻滚。我送过几拨稀松的客人,正好路过一所大医院,就把车排在等候在大门外一溜出租车的最后,琢磨着是不是去黄大勇那里吃碗面。黄大勇那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开门,除了到那里吃饭我想不出别的地方。我点了支烟,一边估算着肚子里的康师傅方便面能撑到什么时候,一边看着医院急诊室的大门,希望里面能出来一两个外地来城里就医并急着回家的病人,好歹让我打破没有跑过长途的宿命。有时候想想也真让人丧气,开车三年多,一次长途都没跑过,说给谁都不信。更不能说给车主高康听,他会认为我在装穷好压低付给他的租金。
  “乒、乒!”有人在后面敲玻璃,我连忙回头。
  “走吗?”
  “走,当然。”
  她坐进后座。我将车迅速的发动,一溜烟窜了出去,以免那群排着长龙侯客的弟兄们记住我这个不讲规矩排队的冒失鬼的车牌。
  事实上,他们正朝我的车尾骂娘,还顺带扔过来一个烟头。这是我从倒车镜里看见的。我将视线移到车里的反光镜,看着后面的乘客。然后我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猛的都急促起来。我呼吸到的是带着她芳香体味的空气,这更让我头晕目眩。
  不,实事求是地说,她并不真的是个美女。即使直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她的鼻子不高,颧骨偏大,皮肤稍嫌不够白净。但她身上却总有那么一种让我很难将视线从她那里挣脱开的力量。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质?那吸引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我发现开车原来也可以是如此费力的一件事情——我很难看清楚挡风玻璃外面是什么,或者说,看了脑筋却也没有空闲去理解和辨别。我不是没有过女朋友,也不是没有恋爱过,但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被这样被吸引过。我只能机械地换挡,踩油门,倾听在引擎轰鸣中自己胡乱跳动的心脏的撞击,以及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反光镜。她一直看着车窗外面,有时候也埋下头弄弄指甲盖什么的。我荒谬地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与她精干的短发交相辉映。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我压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到自己干燥的咽喉,忍着小腹鼓噪的热流说:“小姐那么晚去医院,是看病人啊。”
  
发布时间:2007-1-19 18: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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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奇怪地看了看我——反光镜中的我——然后冷冷道:“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被压抑的热流突破了我的防线滚上我的脸。
  “还有,”她道,“里程打表,你还没有开呢。”
  还有我的耳朵。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开打表器么?问她去哪里么?我的脑袋里盘旋着的只是祈祷椅背能把我包进去,然后掉进排气管让九十三号汽油的废气遮住自己的脸,最后从车屁股后面的排气管偷偷溜掉。但反光镜的无情让她对我的尴尬一览无余,她说:“你随便走着,我心里乱,在城里兜兜圈子,别出城就行。”她打开车窗,让脸面对夜风的呼啸。这让我清醒不少,于是我打开打表器,也摇下车窗,给自己难以见人的脸降降温度。
  按常理说,这样的事情不管如何对我都是好事。我曾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客人,有男有女,不是喝得半醉,就是才从某个KTV下来磕了不少药,更多的是孤身的客人泪眼朦胧满脸凄然。他们都喜欢坐在汽车后座上,要求我引领他们看一看这个让他们爱恨交加的城市。每逢这样的好事情我当然却之不恭,他们有什么不幸和辛酸,他们的脑袋里有对人生的何种感悟或者疯狂的念头,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我只关心他们能保持这个状态多久。我的诀窍是,尽量少往密集的住宅小区走,这样即使他或者她因为里程表上少见的三位数字跳动而猛然惊醒或者后悔、要求立即回家的时候,还多少能再多跑上些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既然这个女人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我多少想让她多留一会儿在车上也未必不能够为人理解。但在当时,我却对她这样的举动大大不赞同。我瞄了眼时钟,快接近两点了,我说:“那么晚了,你……这……安全吗?”
  她噗嗤一笑:“我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感到那股来无影去无踪的热流又在蠢蠢欲动,于是我连忙将眼光从反光镜里扭开。
  默然无声地走了一程,熟悉的大街小巷不断的迎面而来,又不断的被我们抛在身后。从车窗灌进来的夜风吹走了她的味道,这帮了我不少忙,我渐渐回忆起怎么开车来的,开得顺溜了不少。但我心里却难以对这样的帮忙心存感激,反而对夜风这种不解风情的行为有一种狗咬吕洞宾似的埋怨。我以为我会在那天晚上一直这样沉默地握着方向盘一路走到天亮,于是我拧开收音机,希望从那里飘出来的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能多少转移转移我对我的背后不同寻常的注意力。
  “……不知不觉又到了凌晨两点,想必,现在还在收听我们交通台深夜的士节目的,都是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朋友们了。司机朋友们,不知道,你们今天收获好吗?你们的心情好吗?好,不管怎样,小薇都在这里祝愿你们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但愿在夜空中穿梭的电波能带给你们孤单枯燥的工作一点小小的安慰,也带给你们一些好运气。您现在走到哪里了?有什么困难吗?你有什么路不认识或者不熟悉吗?您有什么经验想和同行分享吗?或者您现在正没有载客人,有一些心声需要倾诉?我们深夜的士栏目,是您最好的传话筒。在这里,小薇和全市八千辆出租车与您同行,通过电波构筑了一个我们出租车司机自己的世界。如果您有什么疑问或者有什么话想对小薇说,想对同行说,甚至想对自己说,请拨打我们的热线1716843——好,已经有一位朋友打来了,让我们听听看,喂,您好——”
  “小薇啊?薇姐啊?”一个死皮赖脸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多久了……”
  “啊,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吓了我好大一跳。让我们来听听下一位怎么说……”
  “薇姐姐啊,你什么时候才跟我去吃饭啊?”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呵呵,你是谁啊?这么晚去哪里吃饭?”
  “你答应了?大伙都听见了你这可答应了的——咱们可以先去黄大勇那里的面馆夜宵夜宵,然后再去一个好地方,想知道么?嘿嘿,看你的小心肝儿都痒痒了就告诉你,那家招待所在——”
  “好的,今天看来大家的兴致都蛮高的,应该是收入不错吧?呵呵,喂,您好——”
  “主持人您好。”这声音似乎老实了很多。
  “诶,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哦?哦……”
  “好的,不愿意自我介绍也没关系。您有什么话想说吗?”
  “哦……是这样的,刚才上来一个好靓的妞,一上来我觉得整个车都飘起来了,她在我后面一扭一扭的,不断吹气到我脖子和耳朵旁,我,我该怎办啊?”
  “……”
  “哦,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声音忽然油腔滑调起来,“你还别说,跟你的声音……”
  我慌忙把收音机关掉,他妈的这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老子车上可还有一位女士呢。这节目本来也就够损的,纯粹就找了一小妞来让大伙儿调戏,语言虐待。不过我倒是可以理解,反正深更半夜的,不会有更多的人听到,再说,开夜车真是一件很伤神费力孤单寂寞的事情,不找找乐子,过过嘴瘾,怎么熬得下去?
  后面的女人忽然噗嗤一笑,开口道:“你似乎开得很慢。”
  我瞟了她一眼,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对我说话,她又问道:“你似乎开得很慢?”
  “安全第一啊小姐。”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尽管我不否认我希望她开口说话。
  “你开车多久了?”
  “三、四年了,怎么?”
  “都开夜车吗?”
  “对啊……”
  “很辛苦吧?”
  很辛苦吗?辛苦是当然的事,每天都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别人下班的时候起床拿车,每天都在人们起床的晨曦里完工,别人新的一天的开始是我疲惫一天的结束。每天吃两顿饭,昼伏夜出的夜行生活,仅仅能糊口的收入……
  话匣子被打开了,我开始大倒苦水,出租车司机、尤其是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的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晚上人少,一两个小时没有客人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又不得不继续跑着,天知道下一个路口下一条街上有没有客人出现。常年每天十多个小时坐在驾驶座上,腰和背都是很大的负担,脊椎变形并不是罕见的病症。更有时候找不到厕所,或者有客人在车上而不得不憋尿,以至于到该撒尿的时候也撒不出来。所以没有出租车司机的肾脏是完好的。据说那个黄大勇曾经一度全身浮肿过,这也是他不干了的原因之一。没有娱乐,没有休息,没有朋友,所有的能相互体谅的同行又同时都是自己生存的竞争对手。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抱怨,一声不吭。走过天桥,我接着说:“看到这个天桥了么?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每天都要经过无数遍的地方。每天清晨,普通人都才开始从床上挣扎着出来的时候,不管生意再好,我都到天桥上站那么三五分钟。没别的,就看看而已,这是我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中的唯一消遣。有时候也能遇到些怪人怪事,比如上回,我遇到一个对着大街拉提琴的家伙……”
  她忽然打断我问道:“你被人诅咒过吗?”
  
发布时间:2007-1-19 1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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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听清楚:“什么?”
  “诅咒,被人咒过不得好死。”
  我心里抖了一下,看着反光镜里面的她:“别开玩笑,大半夜的。”
  “算了,”她摇了摇头,“送我回家吧。”
  “好,在哪里?”
  “市殡仪馆。”
  一种好笑的心情从我心里升起,却又被突如其来心悸按了回去。我咽了口唾沫:“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胆子小,你就别吓唬我了。我还要跑一晚上的黑路呢。”
  “真的,市殡仪馆。哦,我还有东西忘记了,先送我去火葬场吧。”
  我看了看反光镜,没人!
  我飞快的一脚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叫嚣。我扭头一看,看见她坐得好好的。我语无伦次道:“怎么……你刚才?”
  她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停车?”
  “刚才,我从反光镜里面没有看见你……”
  “哦,我刚才觉得有点疲倦,想躺下去歇会儿。”
  “我一刹车,你就坐起来了?”
  “对啊。”
  有多少人能躺着在汽车急刹车的短短一秒钟之内坐起来?我狐疑地看着她,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指甲依然很整齐,头发依然很短,但她的眼神似乎和我刚刚看到的并不太一样。我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难以名状的寒气,或者说,阴气。她的脸越看越凄厉,我不敢多看。我咽了口唾沫:“殡仪馆?”
  “给你说了,先去火葬场。你这人什么记性?”她不满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我的身体却服从了她的指令,摸索着操纵汽车朝火葬场的地方奔去。我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意见,也许是里程表上一百多块钱的液晶数字在作祟。
  开车三年多来,我并不是没有载过客人去火葬场或者殡仪馆,但都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去的客人都表情凝重悲痛,或者严肃木然,看得出是失去了亲人好友。甚至还有一回是一个老太太悲痛欲绝地搂着一个木匣子从火葬场出来。我甚至隔着一米远都能体会到那个匣子里的温度,那里面应该是骨灰。
  我想起一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里晚上是不开门的。”
  “让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别人去当然不开门,我去自然就行。”
  一边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摩她说的“自然”到底是有多自然,我一边开车将她送到了火葬场。火葬场在犀田街,原本唤做西天街,那意思不言自明。一路上我观察了她好几次,她的脸严肃到没有任何表情,或者任何表情都有,但绝对没有那种失去亲人的悲痛。她将火葬场关得严实大铁门敲开,走了进去。
  我点上支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半夜三更送个怪模怪样谈论诅咒的女子到火葬场来,并在外面等她出来以便再送她去殡仪馆,我看我他妈不是疯了,就是他妈快要疯了。她为什么能轻易地进去?算了,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我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注意到左前胎上有什么东西。
  我走近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压扁了的蝴蝶。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蝴蝶呢?就着车灯我仔细看了看那蝴蝶,几乎完全纯黑的翅膀上有些白色的泪滴。蝴蝶并没有完全死掉,它的一只触角还在微微挣扎着,翅膀也没有破损。不知道为什么,那触须忽然抖动出一阵莫名的伤感,穿过蝴蝶,穿过夹烟的手指,穿过我的心。
  这个季节,没有冻死的蝴蝶也撑不了几天了。我拿着蝴蝶回到车里,郑重地拿出机车保养守则夹好,准备拿回去钉在墙上伴我度过这个冬天。忽然我想到,半夜三更在阴气逼人的火葬场门口杀了只生灵会不会——
  还算好,反光镜下面挂着个观音菩萨吉祥如意出入平安的牌子,是高康挂的。牌子线收得不够短,经常晃来晃去挡住我的视线。我从来都认为这牌子实在很多事很招人讨厌,但现在我却打心底里感谢这个牌子的存在,也感谢高康的英明。我想起开了三年多我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于是我将牌子捧在手里仔细地看。观音画得很胖,连眉目都象黄大勇的媳妇儿,虽然坐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莲花上但莲花下还有辆莫名其妙汽车,整个一神棍嘴脸。我心里骂了句娘,心想这样胡乱涂鸦骗钱的家伙怎么没听说观世音用雷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将他劈死?
  我就这样对着观世音胡思乱想发了好一会儿痴,忽然我听见背后有人说道:“怎么?害怕了?”
  我猛然回头,看见她正端端坐在位子上。
  “你怎么……”我说不下去了,一个木头匣子正躺在她怀里。我努力回想那个老太太手里的木头匣子形状大小,还是不敢肯定。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瞧什么?骨灰盒,没见过吗?”她忽然将木头匣子冲我一递,吓得我猛地后仰,方向盘顶了腰老疼一阵。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我发现我忘记的不止开车的技巧,连说话也忘得差不多了。
  “你是嫌我把你扔在这个地方时间不够长?还是你没有完成你的祈祷?你捧着菩萨像求了半天了,连我出来都没看见。”
  没注意没看见……很好理解,我的视线压根儿就没有兴趣停留在那个什么狗屁火葬场的大铁门上。可是,老天在上,观世音可以证明,我根本没有听见,我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严实的车门让我想起一事:“你刚才下车,没有关车门吗?”
  “那又怎样?怎么?走不走?你还做不做生意?”她柳眉横竖,满脸不耐烦。
  我没有听见她上车的动静,也没有听见她关车门的声音。也许我其实心底深处是个佛教徒所以那个伪劣到纯属亵渎的观世音像让我实在义愤填膺注意力太过集中,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下车的时候关车门没有。她上下车一次,我却对车门那种熟悉的响动压根儿没有一丁点印象。里程表的计时开着的,计价数字跳动了一下,我感到眼皮跟着液晶的跳动抽了几抽。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驾着车朝黑暗之中奔去。
  一个人下车的时候不习惯性地关上车门,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一个人上车的时候一点动静也不发出,据说只有鬼才是那么轻飘飘的行动,它们一般出没于午夜阴暗的、阴气极重的地方,比如医院,或者火葬场,停尸房,殡仪馆……
  一个单身年轻女子,午夜时分从医院出来,要求一个出租车司机带她去压压马路散散心,然后进了夜黑风高时刻从来不让人随便进出也没有人愿意进出的火葬场,手里捧着一骨灰盒悄无声息的来到可怜的司机的背后,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高墙那边。如果这是电影,也够关注票房的腕儿们笑一天。但当我拿起她遗失在后座的钱包看到她的身份证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这不是电影,这是这个小小故事的引子,这是我怎么认识女角郑美欣的。
  地址是外省的,我想我是没法把钱包还给这个叫郑美欣的女人了。于是我早早下了工,决定忘掉这该死的一夜,回家蒙头大睡一场。
  
发布时间:2007-1-19 18: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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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孟小菲
  
  “只是,以后我还回不回得了家,都难说得很。因为我遇到一件事情,一件极怪诞,极荒谬,极难以置信的事情。”——《一封家书》
  
  
    
    回家,确切地说,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它的本意。事实上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给别人、给自己说起过这个词,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每逢有人问我去干吗去哪里而我正准备回家的时候,我的回答是“回去”、“回去睡觉”、“回了”……但没有一次我能够回答:“我回家。”
    那个字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让我很难将它说出来。
    因为没有家的感觉。
    房子是靠在这个滨海山城的最北端的一座荒僻的无名小山山顶上,据说曾经是驻在山上的单位所有。至于是什么单位,从雷达站到气象站的说法变幻无常,我既没耐烦理会,也没发现有力的证据证明。
    这里距离山脚下最近的一间便利店差不多三分钟的车程。因为道路的简陋,周围除了偶尔出现的零星农民工兄弟的简陋窝棚外并没有什么住户,至少现在似乎还没有听说有开发商打这一带的主意。至于房子本身的硬件设施,如果硬用简陋这个词来形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每当看到路过那些窝棚里的可怜生命正在感受七八月间的当头烈日撕开人的皮肤或者一二月间漫天飞雪洒下亿万把冰冷刺骨的白色刺刀的时候,我觉得房子还是很好地执行着了它的使命。当然,房子周围大量的毛竹也许也对温度的控制做出过我所不能确定的贡献。文明标志的电线和自来水管还是有的,虽然这样孤零零的一幢房子,我甚至很怀疑电线和自来水管都是从什么地方偷偷盗连过来的,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交水电费的麻烦。至于做饭,只好用电炉和煤球。对我来说自来水管有意义得多。因为每当我病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吃不下方便面又不愿意开车下山的时候,磨蹭到最后总是市自来水厂出面请客,让我饱灌一肚皮晃来晃去的凉水,以待来日。
    我睡在大床上,视线从一个家具转移到另一个家具。太多的家具将这间小小的屋子拥挤得象个仓库。天花板上有个吊扇,但天气一热就容易出电路故障,冬天倒工作良好——如果冬天需要工作的话;桌子是新的,因为上一任房主遗弃的破茶几挂破了我的仅有的一件上好衬衣——名牌真品,不是地摊上那种;两对椅子坐上去吱嘎怪叫地呻吟着挣扎都丝毫不能让我惊奇,因为过了二手货应该有的保质期——如果有的话;房东友情赠送了已经不再流行而淘汰的拐角沙发,我不知道我该用这么老长的可以同时坐七、八个人的沙发来干什么,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将它处理给收二手家具的小贩;再有就是最后的一张能睡四人的双人大床,破旧,肮脏,潮湿,有异味,不结实,冬凉而夏暖,棉絮下的床板时常不经意抽出一两声诡异的冷笑——不管我是否压在它老人家上面——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大。
    哦,我看不见沙发,沙发在外面的过道里。过道的一头是厨房,高贵的厕所则在这个过道的另一头。事实上我无法永远独占厨房和厕所而需要和这层楼所有人共用,这是每一座老旧建筑从那个苏式建筑流行的年代里留下来的共同基因。直到现在为止,这样与我共享厕所美妙滋味的有缘人并没有出现。这个小小的二层筒子楼最多也只能满足四户人家,而且必须全在二楼,因为房东把一楼的房间从门到窗户全部用砖头和水泥封死了。
    “那是因为漏水,山上湿气太重,不能住人的,”那干豇豆一样的死瘦子这样解释道,“多找些愿意租的房客,填满你旁边剩下的三个单位,我就减你房租。”他的意思很阴险:我一个人,就得给高价租金。
    总的来说,生存环境并不太恶劣。除了比较闭塞孤寂以外,这是一个住不死人的地方,有床有椅有桌子沙发,甚至还可以——如果我有时间——塞进来一个十八或者二十寸的电视机。毕竟,电视,有声音有图象,会说会笑还有人会动,是有人气的。
    但愿我有那个时间。当我把自己塞进床上,看着窗户外的星光闪烁的时候,我想道,我总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反光镜里的人影变换,不然就是象现在这样死狗一条赖在床上期盼自己能早点入睡——或者明天多赚点钱——我不会有那种营造一个家的时间。
    也许也不会有那种需要。
    家?那是什么地方?或者说,那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指间的兰色缭绕絮絮,记忆的片段是脑海翻滚的泡沫,如同墙上那只被我保留下来过冬的蝴蝶扇动的翅膀,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那一片恍惚中翻滚着一个忽悠忽悠的两居室,蝴蝶飞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在一个温暖的早春午后,明媚的阳光清馨着周围的大树的繁茂,空气温泉般流淌着花儿的芬香与鸟儿的鸣唱,有笑声从窗户里隐隐传来,那笑声是如此熟悉,让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很熟悉的人。我很熟悉这个地方吗?那蝴蝶从门飞进去,一张四方桌子摆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电视,茶几上老大一个烟灰缸,一旁的喝空了的可乐灌也塞满了烟屁,同样遭遇的还有许多空啤酒瓶……厨房里传来诱人的香味,我信步过去,推开一扇门,却是一处卧房……
    在蝴蝶的翅膀和我的意识一同幻作万千碎片前,我忽然想道,我肯定不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幻觉入睡。
    第二天晚上出车之后,我想起前一天莫名其妙地请来一盒骨灰上车,又想起那位观世音欠干的嘴脸不太让人放得下心,于是满心希望能找出些红布好缠绕在车倒车镜上以辟邪镇恶。这事儿我倒真还多少有点迷信,开车出不出事儿那是老天说了算,纯属个人人品问题。你不撞别人,你敢保证绝对没一个生荒子碰上你么?给高康的解释我都想好了:那观世音明显属于他妈的冒牌货,法力肯定还不如挂一根红布条子——如果真有法力或者类似玩意儿存在的话——还更经济实惠。当然,骨灰入座的事件,我看还是不要提的好。但最后我发现我只能撕掉一件年迈的嬉皮士红黑文化汗衫,将其中红色的部分做红带子,将其余部分做抹布。
    布条缠绕好,可以看到一行洋文小字:“Suitable days of
    suicide this
    month”。我叹了口气,尽管我知道高康的英语水平不可能认全其中所有的字母,我将那布条换了个方向,上面的字是:“It
    may be a good day to die”。
    
  
发布时间:2007-1-19 18: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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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名字了,小僧01?
  支持一下
发布时间:2007-1-19 19: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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